孟 醒 , <<大河报>>
一直以来,我以为自己视金钱如粪土。在少年不识愁滋味的那些日子,我甚至一度以此标榜自己。当然,并非刻意,而是在内心深处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对金钱不屑一顾,仿佛自己可以不食人间烟火。
随着年龄的增长,在生活的夹缝里,我像一个自生自灭的臭虫,被挤压,被摔打,被残酷的现实鞭打得体无完肤。虽然我打骨子里仍对那些有钱而乏品位、少教养的富人嗤之以鼻,但我已本能地认识到,金钱本身却不那么令人憎恶,相反地,大多时间它有一张招人喜欢的可爱的脸,而我们幼时所接受的教育中反复提及的“拜金主义”和“铜臭”这两个概念,用今天的理性眼光来看,简直是误人子弟。更为可笑的是,在宣扬“金钱乃万恶之源”观念的同时,又在普及另一个概念:“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可谓中国教育最愚蠢的矛和盾。于是,我这样的一群人,成为阶级语汇和八股取士制度下的牺牲品。
少年时的我们,最常听到的一句教诲是“金钱不是万能的”,然而我们却更乐意于引用的则是由此引申来的后半句:“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能的。”这一度成为我们那个时代的经典语录,始作俑者却不知是谁。现在回想起来,才觉悟出他的伟大和清醒。当整整一个时代的人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对金钱的憎恶和厌弃蝇蝇苟苟地清贫过活的日子里,他敢于理智地从反方向对金钱加以定义,简直是具有哲人的思维、布鲁诺的勇气和《皇帝的新装》里那个孩子的诚实与天真。
真理永远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事实应验了他的理论。仅仅在十数年之后,当国人缓步进入市场经济渐趋发达之后的“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没有金钱是万万不能的”不知不觉已成为大多数人信奉的真理,而“拜金主义”已不再为人提及,对金钱的追求已上升为新的宗教,转而又成为普通的生存哲学。这愈发让我坚信,我和我可悲的同龄人,我们出生在一个真相被掩盖的年代:人类自建立社会之初就本能地开始了对金钱的狂热崇拜和追求,不管它是以贝壳还是金银铜铁纸张的形式出现,它都意味着对物质和精神的更大程度的占有和支配,简言之,它为你的存在奠定牢固的基石,并使你拥有更为强大的信念和力量,你通过它来获得更大程度的身体和意志的自由。金钱本身并不会使你堕落和邪恶,只有在你堕落和邪恶之后,它才会加速你的堕落和加大你的邪恶。
遥想当年,管宁在锄地时看到一块金子,却视若无睹,时人称赞其为“视金钱如粪土”。事实上,他值得称道的是做事的专一,即心无旁骛,而并非对金钱的态度。相比之下,那个叫华歆的家伙更真实,更具人情和人性。时光穿梭千年,如今,是否还有真正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呢?我想,即使有,也只可能是两种人:一种是打出娘胎就没缺过钱花的人,钱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个毫无意义的符号而已;另一种是根本就不需要花钱,从来没见过钱,也因此区分不出钱与粪土的差异的人,比如山顶洞人。然而,自打最后一个原始部落——鄂伦春人走出山林之后,这一种人已基本不存在了。连杨二车娜姆这个本不知钱为何物的摩梭女人都开始满世界作秀捞出场费了,哪还有谁真的能够视金钱如粪土呢?
当然,还有一类人:根本赚不到钱因而天天为钱感到绝望的人。如我的一类人的“视金钱如粪土”大多是自我标傍,以借此获得一丝心理平衡,而事实上,我们在说这句话时,连自己都不相信。所以,这不过是一个看似堂皇的假命题。
我想,在经历了一个漫长而曲折的历程之后,我终于看清了一个事实:金钱本身并没有香臭之别、善恶之分。它生来不具气味、不带色彩,只是被人为地披上各式各样的外衣。我终于认识到一个残酷的现实:金钱天然不是粪土,没有金钱反而有可能粪土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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